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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无法抹灭的童年
作者:薇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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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她六岁,太小了。根本拉不住他父亲。小时候只是害怕,害怕父亲的大手和随时跃起扑向她母亲的那一瞬,但随着她的成长,父亲的变老,她更多的是希望他死,杀了他。因为她渐渐有这个能力了。虽然他是她父亲,但她恨他。因为他打她母亲,那一巴掌一巴掌的响脆声,一下下头撞击门的钝重声,还有他父亲铮狞的脸,常常最先呈现。

有时候,她又觉得父亲很可怜,仅仅只是有时候。她不知道她母亲当时有多痛,更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来的。但她父亲又有很多让她感动的地方,外出务工被人殴打;冬天穿着破旧的羽绒服挖电缆管道,回来后从散发着烟味和霉味的旅行袋里拿出一支自来水笔给她。她很喜欢父亲身上的那股烟味和衣服的霉香味,这是她父亲身上特有的味道,只有父亲回家时才会将这股味道带回家。随着她和善雪的渐渐长大,她父亲很少再打她母亲,因为他长年在外务工,很少回家,但她清楚的记得,春节前后总会吵架。每年如此。所以她并不喜欢过年。

现在想来,父亲是可怜的。一直都想要一个儿子,而母亲却偏偏很不争气。一连生了四个女儿,在那样的封建思想下,这似乎是有罪的。家庭的拮据让他们走了很符合传统的旧路――把最后两个女孩送走了。这是父亲在一次酒后失言时提起的。

善芷在九岁之前是很少见到父亲的,她也不希望见到。总的来说,她对她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每次家庭暴力之后让她觉得她父亲是那样可恶。父亲每次一回来,她一进家门就能感觉到。家里立刻就死寂一片。从房门里隐约飘出烟味和衣服的霉香,同时这也意识着她和善雪必须到另一间房睡觉。而且父亲在家期间,她们俩是不敢去碰电视机的。这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去年刚买的。那是令善芷非常开心的大事件,那也是善芷见过父母最和睦的一次――深夜时,两人用自行车推着不显像的电视机去厂家更换。电视机的购买给家里带来相当安宁的一段日子,直到过年终止了那一段和平。那一年的春节,她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收音机被他父亲摔得粉身碎骨。

那一个蓝色的记事本是被父母锁在抽屉里的,钥匙一起在母亲那儿。善芷小时候喜欢母亲,有很多原因,在她眼里,母亲什么都会做――织毛衣、做衣服、缝键子,并且会做一手好吃的。她那时候最骄傲的就是在跟同学谈到自己的母亲时,她总是能趾高气扬地说 “我妈妈会做”,“这是我妈妈做的”。

当同学们都用羡慕的声音齐声发出冗长的一声“啊”时,她的虚荣心也随着这一个冗长的音阶递增。这也让她自己相信她母亲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但也有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就是在她跟善雪的衣服分配上,两个人每次都买同一类型、不同颜色的衣服。儿童的眼里红色永远都是小女孩的最爱。但她每次得到的都是蓝色的,像男孩子的衣服。后来想想,这也不能怪母亲的,她从小就被当作男孩子来养的。打架最多的是她,带着周围小孩到处撒野的孩子王也是她,跟邻居男孩又丢石子又单挑、挨打最多的也是她。现在她觉得父亲也许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没有儿子的缺撼。她现在仍清晰的记得学前清早起来被父亲逼着背诵九九乘法口诀,背错几个就打几下。那是她第一次因为委屈而哭,因为善雪不用背诵,并且可以坐在妈妈身旁大口大口地吃饭。也许那时的委屈仅仅只是不能吃饭,失去了和善雪同等待遇的平衡感。

母亲除了什么都会做,最大的优点就是健忘。她常常忘记带钥匙,让善芷对那个抽屉的动态一清二楚。这种健忘还包括另一方面,就是计算能力差。有时候去买菜也会让人骗。气愤之余她更多的是吩咐善芷去做,让善芷有机可趁。她总是将支出比实际提高一点,从中吃点回扣。母亲也常常忘记她到底在抽屉里放了多少钱,所以善芷在很小的时候就在财务方面小有成就。只要稍微动一下手脚,就可以有零食吃而不至于被发现。

事情的败露是因为善芷取走了相当可观的二块钱。那时的二块钱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足够买40颗泡泡糖。她在买了泡泡糖之后立刻后悔了,原因是太多了,根本吹不完,留着就是很好的物证,扔了又可惜,还有很大的原因是她也想让善雪尝一下。那天晚上,她一直在商店门口徘徊,直到天黑透了,她才慢慢挪回家,一回家她发现气氛不对头,因为父亲和母亲在纳闷:抽屉里的两块钱怎么会不见了?当问到她时,她当即很坚决的摇头,平静的睁大眼睛,看了看善雪,弄了一脸的疑惑地说“没有,我没看到啊”。

写作业时,她将剩下的十几颗泡泡糖放在善雪的文具盒里,母亲极其新奇的问是什么,她很坦然地解释说是玻璃球。母亲惊奇的直夸漂亮。母亲只上过三年的小学,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极易好骗。善芷从来都不用动脑撒谎。在她和母亲两人共同称赞玻璃球特别时,善雪却将一个放进嘴里并啧啧称赞“这哪里是玻璃球,这是泡泡糖”,一幅很老练的样子。那一晚,她挨打了,是母亲打的。父亲除了用木板打过她手心,从来也没有动手打过她们。这成为她后来改观对父亲看法的很大原因。

那个抽屉的钱是不能再动了。她又看上了那个蓝色记事本。封面是一个穿着白色拖地长裙,棕色卷发拉小提琴的女孩,像一个公主。她吵着要,父亲没有给她。直到有一天她和善雪读到里面的内容才打消了想要的念头“小女生于1990年,送在岭南头车站,有五分硬币一半,对起来正好是否1987”里面有的字,父亲写的她们不认识,但两人还是捧着那个记事本反复研究,都知道有一个妹妹被送出去了。在父母不在家时,她总爱捧着记事本研究,她很好奇那个小女孩现在在什么地方,长成了什么样子,但她也考虑到了另一种情况――人家跟她们一样穷,没有能力扶养这个孩子,所以她很可能已经不在了。善雪每回总是兴奋的叫“啊,姐姐,我们还有一个妹妹”善芷实在讨厌她大惊小怪的自我陶醉,所以在第二次时,她直截了当的对她说“你不是妈亲生的,我见过”害得善雪肿着两只核桃似的红眼睛要去告诉母亲,在善芷答应她买冰棍时,她才委屈地同意了。

她对父亲改变看法是因为父亲每次回来总能在旅行包里掏出各种不同的东西给她,让她又可以在同学面前雄风大振。红蓝铅笔、自来水笔、记事本。那都是城里孩子用的新奇玩意。在农村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有,甚至有钱人家也是见都没见过。这些新奇的玩意给她带来的庞大的人系关系网。她那时几乎是操纵了整个班级,即使是男孩子都听她的号令。很好的证明就是课间她将班里的同学集合起来模仿当时热播电视剧《八仙过海》里的片段。整个教室都被占领了,不参演的同学一律被逐出教室,班里的男生都参加,并且她亲自指导一个男生这地方该怎样演,这其中包括两个在以后和她动手打过两次的男生。

父亲给她的另一样东西就是一大把硬币。这让她拥有了相当可观的一笔私方钱。善雪不得不低声下气求她,在受尽百般指使后获得一点微薄的报酬。善雪曾就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向她母亲投诉了一番,母亲每次总会以大人的威惧勒令善芷上缴一部分财物。这也直接导致了父亲后来的平均分配原则。每当善雪得意的向她眨一下小眼,拍拍屁股捂着自己的钱物扬长而去时,善芷恨不能在她翘起来的小屁股上揣上两脚。这也直接导致了后来更激烈的竞争:不用父亲自己动手,两人直接自己参与。旅行包两边各一个口袋,既赌运气又赌速度。在这方面,还是善芷稍占优势。她有时甚至能将像样的旅行包一个人快速、简洁的翻个遍。

父亲和母亲唯一的共同之处是:父亲也同样什么都会做。修自行车、电视机、电动车、锁,做家具更是不在话下。因为父亲的本行就是木匠。家里的家具都是父亲做的。这同时也是导致父亲失掉大拇指的直接原因。

就是在善芷九岁那年的冬天,正是从这一年,父亲在家里呆了大半年。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放学后,她依旧在操场上玩到六点半才回家。善雪那一天出奇的静,竟然没有出去打玻璃球。那时,善雪在他们班级里打玻璃球的技艺是所向无敌的,为善芷赢了相当可观的玻璃球。为了到时候可以顺其自然的将其占为己有,善芷将先前和善雪费时费力抢来的母亲装雪花膏的纸盒义无反顾的贡献出来装那些各式各样的玻璃球。晚上做作业时,两人总是在文具盒里摆弄它们。母亲曾一度威胁,善雪再打玻璃球就将她之前的战利品扔掉。善雪本来就少言寡语,所以善芷常常是图谋不轨的站出来,慷慨陈词一番,其实善芷当时更希望母亲拿走那盒玻璃球。善芷很有信心一定可以找到。善芷对母亲藏匿东西的地方如数家珍,超长发挥时甚至可以顺藤摸瓜有意外的收获。

父亲的意外直接导致了善雪在玻璃球界的提前退役。但在当时谁都没有心情考虑这些,偶尔看到聚在一起玩的孩子时,才会突然意识到:没有善雪,她损失了许多玻璃球。在那一段时间善芷也老实了很多,至少没跟别人打过架。家里的气氛一片死寂,似乎这样的气氛降低了她的斗志。那一个冬天父亲一直以同个姿势倚靠在窗台旁,右手戴着棉手套,有时将右手贴在脸上,整张脸又黑又瘦。

冬天天黑得很早,母校在厨房里做饭,父亲一个人靠在窗台旁,通常是不开灯的,所以每次善芷走进去总是黑漆漆的一片。开灯后,她会看到父亲的脸,即使这样她还是努力避免不去看。无话可说让她觉得陌生又局促。现在想起那只被右手罩住一半的脸,善芷才明白父亲当时也许难过的眼睛都不想睁开。所以她总是看到父亲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一点儿光泽都没有,胸口起伏一下,眼皮也会稍微跳动一下,这段经历似乎是善芷性格的转折点――不再大喊大叫的带着村里的孩子满大街的转,也不再磨刀霍霍地跟人叫嚣着单打独斗。小学里最后一次跟男生动手打架是因为善雪。那一次打得很凶,她跟那个男生抱在一起滚到地上打,两人被拉开时,那男孩倒是先哭了。

善芷跟父亲学修锁是在父亲拇指被切掉以后。因为她清楚的记得这之后父亲拿什么都不方便,正因为装弹簧不方便,所以他才会教善芷修锁,配钥匙。父亲当时一边低头干活一边很自豪的对善芷说“等到将来以后你就可以自己修锁了”这句话将善芷吓了一跳,因为在她当时看来修一把锁是相当麻烦的,并且父亲做了两次她也没学会,父亲当时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善芷你聪明,所以让你学。善雪太笨了,就不教她了”,正是这句话让她在学了两次后不敢再让父亲教第三次的原因。整个下午她都在那儿研究,似乎当时真的的学会了,但现在确实不记得了。

父亲受伤之后,工作也很难找,所以他有很多时间留在家里。那时善芷是自豪的,因为她发现在所有同学的父亲中,自己的父亲是最帅的,最年轻的,第二高的。九岁,她觉得父亲高的不可思议。每次她总是仰起脸跟他讲话的,她不记得父亲抱过她。仰着脸看父亲的时候,她觉得被父亲抱着一定会更高,从上往下看别人都会矮三分的。她也没见过父亲抱善雪,也许懂事的时候已经过了被父母抱着年龄,但从一些事上,她明显的感觉到父亲是偏爱她的,也许是因为她跟父亲的脾气相投的缘故。她在很大程度上像她的父亲――聪明、争强好胜、脾气暴燥。所以9岁后她吃饭时总是挨着父亲坐,很乐意去帮父亲买烟买酒,父亲也会给女儿一点儿小恩小惠,甚至为了收买女儿保守秘密,父亲会慷慨一些。而善雪总是围着她母亲转。老实、勤快就是善雪的代名词。善芷秉承了她父亲的身材,头脑,脾气,却没有继承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双铮明瓦亮的眼睛在善雪脸上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像个洋娃娃。

善芷读初中时是到离家五里地的镇上。第一天上学是兴奋的,因为终于可以不受约束的骑着自行车在这条路上来去无阻,同时这也证明她长大了,可以自己骑自行车而不至于让父母担心。父亲修理自行车的技艺也是在这个时期炉火纯青的,因为善芷的自行车是旧的,但她骑的却是飞车。常常在放学后跟朋友推车而行,不是她的车胎爆掉,就是她的自行车车链断了,她没有学会修自行车,因为物体太大,零件繁多,不易实际操作,但她装车链的技术却在整个实践阶段得到提升。常常在路旁看到她蹲在地上用木棍挑着车链,摇着脚蹬循序渐进的往上装。由于速度上的优势,她们一行人总有几分钟的偷懒时间,但后来自行车频繁的故障让三人不敢掉以轻心。从善芷家到镇上一般都是抄小路,安全省时。但要经过一个比邻的一个村子,这也直接导致善芷升入初中的第一次单挑对手是邻村的一个男孩。善芷和他动手是在即将出了他们村子时,那男孩自觉到了自己的地盘,感觉整条大路都由他说了算,他没有想到还有比他更牛的,竟然在他家门口停下车大打出手。善芷一向在打架上不逊色,这一次也不例外,那是善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架。

她父母能让她记起的童年就只有这些,有痛也有甜。在高三时,她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些画面依旧很清晰。十七岁的那一年整个家里都散发出草药味。善芷在星期天时常常坐在药罐旁煎那些草药,那样的药香使人浑噩。这一年,母亲就是在这样一种气味中一步步向前挪的。迷迷糊糊的。浑黑的汤药里什么都看不到,有点儿像煤油。

南方的天气总是阴雨绵绵。和柏华刚刚分开的晚上,雨打玻璃的急促声让她总是不自觉的想到她的父母现在会在做什么。“最使思乡是秋雨”秋天到来时,这样的情绪也更浓了,像交叉在一起的雨滴,在玻璃上像断掉似的大面积大面积移动。迅速而强烈地重叠着,一页一页的轧过。

正是在这种难捱的孤寂和思念中,她熬过了19岁,出乎意料的是今年跟去年一年都平安的过完了年。但总也找不到那种烧纸樊香的喜庆味。隐隐约约还掺杂着一股浑噩的草药香。北风横扫过去只留下一些凉意。那一年回家后她才发现爸爸也老了,以前她总是自豪爸爸是她所有同学中最帅的爸爸,穿着笔挺的衬衣束在腰里,如新的皮鞋也显得精神饱满,即使头发没有梳理也显得挺拔高大。这是十三岁以前的爸爸,十三岁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注意过那个让她自豪的爸爸,也许是班级里的同学多了,没有人会再去比爸爸。她也就没在意爸爸的变化,但今天她第一次被自己的这个发现吓了一跳,没有她七岁时脸上的铮狞,更多的是皱纹,那一刻她意识到“爸爸真的不再年轻了,因为我已经十九岁了!”